這個世間,有太多的人道災難,都源於起初的一番好意。往小了說,有多少輕生的孩子,或陷入抑鬱焦慮症的學生,背後沒有幾個“為你好”的父母和老師。往大了說,勸人向善的宗教,在歷史上轉變成了一場場以“淨化”為名的宗教戰爭;教你仁義忠孝的儒家,最後變成了一條條“存天理滅人欲”的吃人禮教;還有某些發生在虛幻的維斯特洛大陸上的運動,以建立沒有壓迫的天國為名,一次次演變成饑荒和迫害的煉獄。這幾年的沉寂,讓我愈發看清了一個人類歷史的現實:通往地獄的道路,往往起於一片好心的“善意”。
2. 善意如何導向地獄
孟子臭駡過兩個人。一個是“一毛不拔”的道家先祖楊朱。如果拔我一根毛有利於天下,我不幹,因為這個提議不是我提出的,你今天拔我毛,明天是不是就會來砍我腿?拔毛還是砍腿,這個決定權在誰手上?因此為了不被砍腿,索性我就不開這個口子。楊朱用誇張的例子說明:個體要保護自我的利益,社會應該要維護每個個體的權益。孟子罵楊朱“無君”,他認為這種自私自利的原子化社會,失去了秩序和權威最終是有害的。
另一個他罵的人,是主張“摩頂放踵利天下”的墨子。墨子主張“兼愛”,人應該無差別地愛天下所有人,咱們要“摩頂放踵利天下”,只要對天下有利,哪怕磨禿頭頂磨破腳後跟,也要去幹。然而,相比于自私自利的楊朱,孟子更厭惡極端利他的墨子。為什麼呢?這不是很高尚嗎?孟子似乎在兩千多年前預見了將在後世輪回無數次的悲劇:墨子這種迂闊的理想,最容易被壞人利用,也很容易讓人打著漂亮幌子做盡壞事而不自知,還以為自己在行俠仗義。以“兼愛”的名義仇恨、以“非攻”的名義進攻,是人類歷史屢見不鮮的景象。從人們自願“摩頂放踵利天下”,到上位者以利天下的名義誘騙或強迫人們“摩頂放踵”,只隔著一個問題的距離:你愛的是具體的人,還是抽象的人。
宏大的意識形態,無論是博愛的宗教,還是追求社會絕對平等的某些政治理論,愛的都是“抽象的人”。它們致力於拯救“蒼生”、復興“偉大文明”、或解放“全人類”。而為了這個崇高且抽象的目標,那些“具體的人”,鄰居、異見者、底層普通百姓,就變成了宏大敍事者口中雲淡風輕般帶過的“走了些彎路”的耗材。人類有沒有可能愛所有具體的人?有,幾千年古今中外就那幾個。大多數人的愛就是有差別的,人性天然如此,你對自己家人的愛,絕不會和對一個路人的感情一樣。孔孟的可貴之處就在於,他們承認了這個差別。
不僅承認了愛有差別,孔孟(注意,不是儒家)還覺得,如果你從近處著眼,關愛身邊的人,關注生活的細節,逐步推己及人,始終不偏離人之常情,就不會被“利天下”這樣的大詞蠱惑,高舉大義的旗幟去滅親,去鑄大錯作大惡。上級若是對你提出不符合人情常理的要求,你會冷靜下來想一想,不至於狂熱盲從。因為你知道,這會傷害到具體的人。
孟子恐懼墨子的第二個原因,用現代的話來說,是擔憂“致命的自負”。孟子不太擔心楊朱這類明目張膽的“真小人”,他最焦慮的是社會出現大量的“聖母”。反駁楊朱很容易,但是“聖母”可不一樣啊,他們佔領著道德高地,口口聲聲“博愛”“解放”“為了大家”,反駁他們你就會變成壞人。當一個人為了私利作惡時,內心通常會有負罪感,這種負罪感是源自人性的自然感受。但當一個人為了“偉大的善”去作惡時,他不僅鮮有負罪感,反而會自我欺騙,產生崇高的神聖感。他們往往一開始是“我希望你過得更好”,下一步就變成“我知道什麼對你好”,再下一步,就是“你不聽話是在害自己害大家,所以你得下地獄”。這種表面偽善、實則內心毫無原則的老好人,孔孟管他們叫“鄉願”,是公序良俗最大的威脅。
於是,暴力就有了道德外衣。於是,建立地上天國的善念,最終變成了人間地獄。
3. “本意是好的”有意義嗎?
某些維斯特洛百姓最愛為鐵王座開脫的一句說辭:鐵王座本意是好的,只不過七大王國執行歪了。然後順帶把鍋甩到多恩、厄索斯這些境外勢力身上。這句話我已經無力吐槽了,相信關注我公眾號的朋友認知程度不需要我再去做過多的解讀。
如果鐵王座的好意每次都辦成了壞事,那本意好不好就沒有任何意義,而是維斯特洛的制度出了問題。好的依據是什麼?可執行的條件是什麼?糾偏的機制又在哪里?
只有這些環節都有了答案,“好意”才有落地為“好事”的可能。
鐵王座能不能被質疑?執行有沒有制衡?能不能糾錯?有沒有退出機制?是否把人當目的而非工具?
這些問題搞清楚了,本意好不好才有討論的意義。
4. 善意是否沒價值了?
當然不是。災難的母體不是善意,而是“神聖的善意”被放進了一個催化器裏。這個催化器就是:
極致的善意 + 不受制約的權力 + 唯一的真理
對於所有許諾“完美世界”的宏大敍事,我們都應保持審慎的懷疑。因為“善”從來不是單一的。自由是善,平等也是善;正義是善,仁慈也是善。但這些“善”之間又往往是衝突的。
人類現代文明的一個重要智慧,是“防止最壞的情況發生”。
法治和分權,這些機制不是為了實現某種偉大的善,而是為了防止那個懷揣偉大“善意”的人,擁有不受制約的power去折騰所有人。
真正的文明,或許不在於我們要建立一個多麼崇高的理想國,而在於我們能夠多大程度上包容人性的不完美,並尊重每一個具體生命的權利。
5. 後記
這個號沉寂了兩年,一直沒寫東西,實在是很抱歉,辜負了關注我的幾千位朋友的喜愛。
我這倆年沒法被精緻地包裝成條條長圖,但也沒有爛到哪去,長大後分享欲弱了不少,總有種賽博裸奔的感受。而且現在越來越“好”的環境,也讓我不太敢說話了。
趁著跨年,且裸奔一回吧。
進入社會後確實發現,很多所謂“正確”的事情其實都是放狗屁,很欣慰我們這代年輕人越來越多意識到了,並且主動地不合作,這讓我在看到了這個社會值得樂觀的希望。
2026大約是要爛過2025的,但從歷史的長河來看,下沉年代不一定是壞事。正因世俗成就愈發難得,才使得個體的精神得以重視,才會有對於生命、存在、正義等形而上的思考。春秋如此,魏晉亦如此。
正因未來不會好到哪去,所以更應該過好當下,好好吃飯,好好睡覺,少浪費生命在所謂的“努力學習/工作”上,也別亂花錢,多點閒暇時間,多去愛自己身邊具體的人。
《心經》中有一句話:遠離顛倒夢想,究竟涅槃。這是多年前一位好友贈與我的生日祝福,我一直記在心裏。
愈發激進的時代,願能沉澱出自己獨立的人格,做自己心靈的主宰。
- 1月 07 週三 202617:28
惡從善意起:通往地獄的道路為何往往是由善意鋪就的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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