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我跟著師傅在川西處理一樁事,記得是臘月裏,天陰沉的厲害。
主家隔壁住了個單親媽媽,姓于,看著拒人千里之外的樣子。她有個兒子叫小斌,十歲出頭,身體很是瘦弱。
于姐這人有點怪。
她是郊區一家製造業工廠的工人,上班三班倒,可只要得空,准扛著魚竿往水庫跑。她釣魚是真有一手,別人半天釣不上幾條,她個把小時就能拎回滿滿一桶。
怪就怪在,她釣的這些魚,從來不吃。
我第一次見她處理魚,是在後院的土坡上(那塊地兩家共用)。那天下午,她拎著桶走到半坡,挖了個坑,然後把桶一倒。
裏面有七八條巴掌大的鯽魚、鯉魚在土裏撲騰。
她面無表情地一鍬一鍬填土,那些魚在泥土裏翻跳,鰓蓋一張一合,魚尾拍得泥土“啪啪”響。
小斌蹲在屋簷下看著,小聲對我說:“我媽說這些魚都是債,埋了,債就清了。”
我心裏咯噔一下。
師傅正蹲在魚坑邊,用手指撚著翻出來的土,那土腥裏混著一股說不出的味道。
他眉頭一緊,站起來拍拍手上的泥土:“造孽啊!魚蝦水族也是命,這般糟蹋,要出大事的。”
于姐聽見了,扭過頭來,臉上沒什麼表情:“我自己的事,自己擔。”
師傅搖搖頭,沒再多說。
那天半夜我被尿憋醒,從二樓下來時,看見隔壁于姐一個人坐在黑暗的院子裏,面前供著個牌位,香火明明滅滅。
我沒敢多看,悄悄回了屋。
後來果然出事了。
三天后,小斌半夜裏驚醒,光著腳跑到我們主家門口拼命敲門。師傅開門把他拉進來,孩子渾身發抖,話都說不利索:“魚……好大的魚……跟我說話……”
我們開了燈,給孩子喝了一點溫水,他才斷斷續續說出來。
他夢見走到水庫邊,水裏浮起一條比人還大的黑魚,魚眼睛有碗口那麼大,直瞪著他。
那魚開口說話,聲音悶得像打雷:“你媽埋我子孫三百零七條……這筆債,要還的……”
孩子說完又開始發高燒,嘴唇都燒起了泡。于姐這才真慌了,抱著孩子直掉眼淚。
師傅歎了口氣,從包裏掏出朱砂畫了張符,化在水裏給孩子灌下去,燒才慢慢退了。
可這事沒完。
又過了兩天,是個星期六。村裏幾個半大孩子來約小斌去水庫邊釣魚。小斌本來不想去,那個噩夢,讓他現在看見魚竿就心裏發毛。
可耐不住小夥伴硬拉,還是去了。
後來聽當時在場的孩子說,那天邪門得很。小斌的魚鉤剛甩出去,人就晃了一下,像被什麼東西往下拽似的,腳底一滑,“撲通”栽進了深水區。
同去的一個大孩子伸手去拉,結果也跟著栽了進去。等大人們趕去撈上來,兩個孩子全都沒了。
撈屍那天,于姐哭暈在水庫邊上。
她被人抬回來時,頭髮散亂,整個人都是渾渾噩噩的,嘴裏反復念叨:“是我……都是我……”
師傅那天的臉色,是我跟著他以來見過最難看的一次。
他在院子裏擺開香案,剪了四十九個白紙人。那些紙人每個巴掌大,剪得粗糙,就一個圓頭加個身子。師傅咬破中指,在每個紙人眉心點了一滴血。
傍晚時分,師傅帶著我和于姐來到水庫邊。
他讓我把紙人沿著岸邊灑開,然後盤腿坐下,開始念咒。念著念著,怪事來了。
那些紙人突然“嘩啦啦”地立了起來,在傍晚的風裏簌簌抖動,圍成一個大圈。
師傅對著水面,聲音不大,但每個字都鏗鏘有力:“水族報仇,天經地義。但孩子無辜,禍不及家人。給我三天,我超度這三百零七條亡魂,再為這兩個孩子立往生牌位。往後這家人,絕不再傷一鱗一甲!”
水面平靜得像一面巨大的鏡子。
突然,離岸七八米的地方,“咕嘟嘟”冒起一串氣泡,越來越大。接著,一個巨大的黑影在水下緩緩浮現,看輪廓,正是小斌夢裏那條黑魚。
黑影在水裏停了約莫半分鐘,晃了晃,慢慢沉下去了。
紙人“嘩”地倒了一片。
後來那三天,師傅帶著我日夜誦經,買來三百零七條活魚放生,又為淹死的兩個孩子立了往生牌位。
于姐把她所有的漁具都堆在院裏,一把火燒了個乾淨。
最後一天黃昏,我們又去了水庫邊。師傅燒了最後一道符,紙灰打著旋落在水面上。
夕陽把水面染成金色,安靜得能聽見遠處山裏的鳥叫。
回去的路上,師傅走得慢,我跟在他身後。
他突然開口,像是自言自語,又像是對我說:“人總覺得,比自己弱小的,命就不值錢。可這世間的債,山水記著,草木記著,那些沉默的生靈,也都記著。”
于姐再沒釣過魚。有時候我去看她,見她坐在院子裏一個人靜靜地發呆。
陽光照進來,一切都平常得讓人想不起曾經發生過什麼。
後來聽主家說,每年清明,于姐都會獨自去水庫邊,不燒紙,不供香,只是安安靜靜站一會兒,再往水裏撒一把小米。
祖師爺說,人對自然的每分惡意,遲早都會回流到自己生命裏。
敬畏眾生,才是保平安的符。
- 1月 17 週六 202604:59
一個討債的故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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